真诚,以及对真善美的追求 2

三、音乐小说《约翰•克利斯朵夫》

《约翰•克利斯朵夫》是一部具有浓厚艺术特色的文学巨著。它最主要的特色之一,就在于它是一部"音乐小说"。

在第一册,幼儿克利斯朵夫的听觉感官觉醒了:

"钟声复起……天已黎明!它们互相应答,带点儿凄凉,那么友好,那么静穆。柔缓的声音起处,化出无数的梦境。他在卧室中听到这音乐的时候,仿佛眼见美妙的音波在轻清的空气中荡漾,看到无挂无碍的飞鸟掠过,和暖的微风吹过。"

跟随祖父到教堂里,小克利斯朵夫首次被音乐所震动:

"忽然有阵瀑布的声音,管风琴响了,一个寒噤沿着他的脊梁直流下去,他悬在半空中,像一只鸟,长江大河般的音乐在教堂里奔流,充塞着穹窿,冲击着四壁,他就跟着它一齐奋发,振翼翱翔,飘到东,飘到西……"

小说自始至终都贯穿着这类对音乐惟妙惟肖的描写。甚至连这样的句子也是能引起音乐联想的:"岁月流逝……人生的大河中开始浮起回忆的岛屿。先是一些若有若无的小岛,仅仅在水面上探出头来的岩石。在它们的周围,波平浪静,一片汪洋的水在晨光熹微中展开去。随后又是一些新的小岛在阳光中闪耀。"

这样的意境本身就是容易为音乐所表达的,对于有经验的读者来说,当他们欣赏某些交响乐时,脑海里就可能会浮现出这样的意境。真正的音乐家是生活在音响的宇宙中的。《约翰•克利斯朵夫》作为一部以音乐家为主人公的小说,它为读者展现了一个音响世界,它启动着读者的听觉遐想,使读者仿佛置身填满音符的空间,以至增添了不少感染力量。

"生命飞逝。肉体和灵魂像流水似地过去,岁月镌刻在老去的树身上,整个有形的世界都在消耗、更新。啊,不朽的音乐,唯有你常在,你是内在的海洋,你是深邃的灵魂……"

这散文般的语言,不喜欢艺术和音乐的人也许会感到有些夸大其辞,但对于真正领略过音乐魅力的人,却会唤起一拍即和的共鸣。

"语言的终止,便是音乐的开始。"音乐借助"无形世界"的独特语言,既能默示某种深奥的哲理,又能表达某种微妙而幽深的情感。音乐,它不是直接地与思想相联系,而是直接地与情感相联系。

无论对于音乐家和欣赏者都是如此。对于欣赏者,它通过对感情的调节启发其思想。音乐,由于它是最具有共同美的艺术,它最能直接沟通人们的心灵。

音乐,对于音乐家来说,则是生命的记录。"他的岁月就等于音乐的浪潮。音乐是他呼吸的空气,是他生息的天地。他的心灵本身便是音乐。他所爱、所憎、所苦、所惧、所希望,又无一不是音乐。"因此,音乐家的作品,越是真挚便越能感人,越是深刻便越能长存。音乐的美与其他艺术相比,是更需要用心灵来感受,而不是用理智去分析的。

正如贝多芬所言:"只有出自内心的才能进入内心。"只有旋律和技巧,最多只能迷惑一个人的感官,而不能打动一个人的心。因为这只是一种外在的美,一切外在的美再精巧再华丽都不能使人享受到完整的真正的美。只有外在的美与内在的美结合起来之时,才算是完整的真正的美。所谓内在的美,就是音乐家真诚而高贵的灵魂,以及他凝结在作品中的智慧力量、道德力量和意志力量。只有具有这样的灵魂以及内在素质的音乐家,才能创造出较高的艺术美。《约翰•克利斯朵夫》描写的正是这样的音乐家。 因为小说描写的是一个生命的全过程,所以它容易博得广泛的喜爱与共鸣;又因为它描写的是一个天才的生命,故又有很多神秘深奥的东西够大探究和细嚼。与《牛虻》、《马丁•伊登》等小说相比,在某种意义上,《约翰•克利斯朵夫》在感情生活的领域内提供了更多的素材,开拓了更多的思索余地。而对于作者来说,他选择了这样一位特殊的天才音乐家做主人公,对于表现其人性探索的主题提供了极大方便,同时也让作品能够具有高度的形式和内容的统一。

《约翰•克利斯朵夫》洋洋数百万言,堪称文学作品中的大型交响乐。小说的四册也像交响乐的四个乐章,各有不同的"气氛和调性",而又以生命和感情的发展为程序。书中时而深情凝炼,沁人肺腑;时而灵感飞涌,令人应接不暇;时而洞若观火,使人茅塞顿开;时而如泣如诉,婉转动人;时而飘逸高超,荡涤尘怀。

作者似乎还表达了一丝连自己都不能解释的某些精神领域内的现象。也许,它的内容的复杂和多主题,形式的不拘一格和富有独创性,正是使人难以消化和把握这部书的重要原因。

当然,《约翰•克利斯朵夫》并不是一部完美无缺的作品,主人公克利斯朵夫也并非是一个完美无缺的英雄。作者自己也一再表明了这点,他在"卷十初版序"中写道:"我写下了快要消灭的一代的悲剧。我毫不隐蔽的暴露了它的缺陷和德性……","踏在我们的身体上面向前罢。"

作者所选定的主人公是个"我只知道音乐"的艺术家,这就使他塑造的英雄首先就具有一种智慧力量方面的畸形性。这也是克利斯朵夫表现出很多不足的深远根源之一(不过用这种智慧力量的畸形来象征英雄人物的缺陷是具有普遍意义的)。因为智慧力量这种素质,相对于其他,是最具可塑性和易于后天弥补的。尽管如此,《约翰•克利斯朵夫》却刻画了一位艺术家对于真善美孜孜不倦的真诚的追求。"真正的英雄决不是永远没有卑下情操,只是永不被卑下的情操所屈服罢了。"克利斯朵夫正是这样一位英雄。文学上也不乏"永远没有卑下情操"的"英雄",可是这样的"英雄"永远也不能真正打动读者的心。

克利斯朵夫这个形象十分鲜明,而真诚又是他最突出的性格特征。作者对克利斯朵夫真诚的塑造是那样的成功,以至克利斯朵夫在一定程度上成了真诚的象征。克利斯朵夫的真诚具有那样大的感染力,以至常使读者忘记了是在读小说,仿佛自己也同克利斯朵夫共同生活,伴随小说的主人公们一起喜怒哀乐。《约翰•克利斯朵夫》中有一段话这样感谢音乐:

“音乐,你抚慰了我痛苦的灵魂;音乐,你恢复了我的安详、坚定、欢乐……”

克利斯朵夫这个真诚的形象,也不正是给了那些"自由灵魂"以这样的道德情感的共鸣,以及道德力量的激发吗?

《约翰•克利斯朵夫》发表后,越过了国界,在不同民族的人民中广泛流传,吸引力经久不衰。(在1980年的中国,它又成了名列第五的畅销书。)它为什么具有那样巨大的艺术力量?小说第二册中有一段话道出了秘密:"一个人物闹笑话,就写不出伟大的东西,要求深刻,必须有胆子将体统、礼貌、怕羞,和压迫心灵的社会的谎言,统统丢开。倘若要谁都不吃惊,你只能一辈子替平庸的人搬弄一些他们消受得了的平庸的真理,你永远踏不进人生。"然而,只有至诚的艺术家才能做到这一点。罗曼•罗兰正是这样的艺术家。他曾自我评价道"我生平没有什么别的优点,只有真诚二字是始终坚持的。"

真诚作为艺术家从事创作的先决条件,说来容易,实际上却并非如此,艺术家们往往受这样或那样条件的限制,由于这样或那样的原因,总是不可能做到严格的真诚。所以,至今为止,"一切民族,一切艺术,都有它的虚伪。人类的食粮大半是谎言,真理只有极少的一点。"——罗曼•罗兰在《约翰•克利斯朵夫》中振聋发馈、一针见血地道出了大家都熟视无睹的真理。如果一个人受种种限制而不能全部说出他所相信的话,但他可以不说或至少尽量少说他不相信的话。好些人就是连这点也不能做到,而因为这样或那样的原因言不由衷。

罗曼•罗兰对真诚极为重视,他曾写道:"你不应当去搞艺术,除非你所感觉的东西实在太多,绝对不能将它们留在心中而不发泄。"作者正是在一种难以抑制的"不创作,毋宁死!"的强烈欲望的激动下写作《约翰•克利斯朵夫》的。

在《约翰•克利斯朵夫》的扉页上,罗曼•罗兰将小说题献给"各国的受苦、奋斗、而必战胜的自由灵魂"。这里所说的"自由灵魂"是指一切真诚地追求真善美的人。作者正是这样的一个人,他所塑造的主人公也正是这样的一个典型。

以往好些评论在分析《约翰•克利斯朵夫》的积极意义的时候,往往局限于指出它怎样反映了当时的社会矛盾和阶级矛盾。我们认为,这方面的积极意义固然不能够抹杀,但《约翰•克利斯朵夫》却有着更为重要和富有生命力的精髓。它表达了作者对于生命的哲学的沉思,以及对"自由灵魂的成长的一般过程的探索"。

如果说"真诚"是贯穿小说的主旋律的话,三种具有全人类性的行为理想则是丰富的和声,它们一浪接一浪地把主人公的真诚推向高潮。这三种具有全人类性的行为理想就是"理想主义"、"人道主义"和"英雄主义"。

所谓理想主义,是指对人性不断进化的要求,以及创造的渴望。所谓人道主义,是指人与人之间的生产性的爱,以及生命的意义必须要复旧到人与人之间美好关系的观念。所谓英雄主义,是指为崇高的理想而迸发全部的生命力,便是牺牲自己也在所不惜。要达到每一种行为理想的境界都需要同时具有较强的三种人格力量,但在不同的情境以及社会条件下,三种人格力量的发挥程度是不一致的,发挥最多的那种人格力量叫主导人格力量。三种行为理想就是三种人格力量的高扬:智慧力量作为主导人格力量,高扬为理想主义;道德力量作为主导人格力量,高扬为人道主义;意志力量作为主导人格力量,高扬为英雄主义。每一次高扬都是一次超越。在《约翰•克利斯朵夫》中,充满了这样一些超越。与《马丁•伊登》和《牛虻》相比它更为全面地体现了这三种行为理想,因此,我们最后所看到的克利斯朵夫达到的境界,也比前两部小说的主人公更加高超。

在小说第四册,最理解克利斯朵夫的女友葛拉齐亚去世了,他的反应出乎大家的意外,没有眼泪,也没有悲伤,但他在心里和葛拉齐亚谈着话,"而他们的谈话又是多么动人,非言语所能形容,便是音乐也不大能表达出来。克利斯朵夫感情洋溢的时间,只能闭着眼睛,一动不动地听着自己的心歌唱。或者他坐在琴前,让他的手指几小时地说着话。在这一个时期,他的临时即兴比一生任何时期为多。"小说中还有这样一段动人的描写:

"一天晚上,在高兰德家,克利斯朵夫在琴上弹了差不多有一小时,他尽情地发泄,忘了客厅里都是些不相干的人。他们都不想笑他。这些惊人的即兴把大家听得惶惶然不知所措。连那般不懂其中意义的人,心里也难过极了;高兰德甚至含着眼泪,……克利斯朵夫弹完了,突然转过身来看到大家激动的情形,便耸了耸肩,大声笑了出来。"

在这里,我们可以明显地体会到克利斯朵夫所达到的境界与一般人的差异,他超越了死亡,达到了相对自由的境界。可以想像,这样的人在现实生活中是无所畏惧的。问题在于:是否只有在进入老年之后,才能达到这种境界?对这个问题,我还不能回答,但我抱一种乐观态度。也许我们通过对这样一些自由的灵魂的生命的过程的体会,进行自我调节,能够使自己变得比以前更好。在《约翰•克利斯朵夫》中,这也就是发扬三种行为理想的问题。

正如《约翰•克利斯朵夫》中写道:"要散布阳光在别人心里,先得自己心里有阳光。"的确,要对他人和社会有价值,首先自己要有价值。一个真诚的追求真善美的人,生活在世界上,首先应当有一种"出污泥而不染"的本能。

假如周围的环境是丑恶的,绝不能同流合污;假如周围的人们是庸俗的,也不能随波逐流。对自由灵魂来说,是"不自由,毋宁死",这种维护灵魂的自由,发挥生命力的精神,也就是书中大声疾呼的个人奋斗与"做强者",也就是理想主义与英雄主义。

克利斯朵失身处腐朽混浊的“节场”般的世界,但却超脱于普遍衰落和道德沦亡之上。他大刀阔斧地与假丑恶作着毫不妥协的斗争。克利斯朵夫愤世嫉俗,“飘渺的雾,贫血的谎言,没有阳光幽灵式的思想,使他浑身冰冷。他迸发着全部的生命力向往太阳。”

小说毫不掩饰地揭露了当时社会的丑恶,也毫不留情地剖析了那些所谓“安分守己的人”的灵魂。这种人惯于"用一套自圆其说的哲学来解释世界上最不合理的事"。小说借克利斯朵夫之口说道:“安分守己的人,看到人家认为一切都不大行,看到人家挖出这么些惨事、丑事来,是要痛苦的。他们受着剥削,可是不肯承认。他们发现人家吃的苦已经受不住了,所以宁愿无知无觉地做牺牲品,……可是即便他们不愿有人帮助他们,反抗压迫的人,至少也得知道别人跟他们一样受着压迫而不像他们那样逆来顺受,没有他们那种自欺欺人的本领。”“大半的人对青年的梦想暗中抱着敌视或讪笑的心思,其实大部分是懊丧的表现,因为他们也有这种雄心而没有实现。”这些话深刻地指出了那些“安分守己的人”的虚伪。他们表面上“安分守己”,实际上是缺乏自尊心,缺乏对人的价值的自觉。

克利斯朵夫的精神,是与那种苟且偷生的精神截然相反的。"他和巴黎的格格不入。对他的个性有种刺激作用,使他的力量增加了好几倍。"这是一种振奋人心的强者意识。外界的障碍,环境的丑恶,绝不能使生命萎缩,反使其激发出炽烈的光辉。这也是一种认为生命的价值在于"质"的观点。生命的主要价值并不在于同一形式的无数重复,更不在于对环境的无力顺从。不在于简单人性的实际,而在于人性的发展。生命的主要价值在于创造。唯有创造,才是生命力最强大和最有意义的表现。

生活中的各种挑战,则是生命创造的机会和前提。--关于生命的主要价值这类命题,并不是通过逻辑推理得到的,而是由创造活动本身;也不能通过逻辑证明来确立,它的意义是通过"价值证明"来印证的。所谓"价值证明",就是人的生命的实践。

书中有这么一段创造--欢乐颂:

"欢乐,如醉如狂的欢乐,好比一颗太阳照耀着一切现在与未来的成就,创造的欢乐,神明的欢乐,唯有创造才是欢乐,唯有创造的生灵才是生灵。其余的尽是与生命无关而在地下飘浮的影子。"

"创造,不论是肉体方面的或精神方面的,总是脱离躯壳的樊笼,卷入生命的旋风与神同寿。创造是消灭死亡。"

然而,谁又能够预知自己能够创造呢?人的才能有大有小,而且即使是一个天才,其精力也是有限的,不可能包罗万象。那么,对于那些"不能"创造的灵魂,对于那些"心有余而力不足"的追求者,又怎么能够获得解脱呢?

在小说的第一册末,克利斯朵夫曾为陷入迷途而痛苦,他对舅舅高脱费列特倾诉道:"舅舅,怎么办呢?我有志愿,我奋斗;可是过了一年,仍旧和以前一样。不!遵守住原位也办不到!我退步了。我没有出息!我把自己的生命蹉跎了,许的愿都没做到!……"他的舅舅这样开导他:

"……如果你不行,如果你是弱者,如果你不成功,你还是应当快乐。因为那表示你不能再进一步。干吗你要抱更多的希望呢?干吗为了你做不到的事悲伤呢?一个人应该做他能做到的事。……竭尽所能。"

"英雄就是做他能做的事,而平常人就做不到这一点。"

从克利斯朵夫的舅舅的话中,我们也可以发现完整的英雄主义应有的含义之一。一个人敢于出生入死、铤而走险,固然可称勇敢;但是,一个人要能善始善终、竭尽所能,似乎更为不易。英雄不仅在于能克服外部障碍,而且还在于能够战胜自己;不仅在于具有较强的智慧力量、意志力量,而更在于能使自身的力量得到最大限度的发挥。

后者正是罗曼•罗兰所常说的那种"心的英雄"所应具有的特征。心的英雄也就是至诚的人。

所谓"竭尽所能",也就是"驼负千斤,蚁驮一粒"的意思。我以为,任何人只要真正做到了竭尽所能,他也就会自觉或不自觉地有一定创造。真诚的人是不应妄自菲薄的,无论是外界的禁锢还是内心的怀疑,都不能熄灭他生命的创造的火焰。"无私无畏即自由"这句话正是表现了道德力量与意志力量对形成英雄主义的作用。

克利斯朵夫虽然是一个天才音乐家,但他也经历了怀疑自己的精神危机。他的舅舅帮助他克服了这次精神危机,使他的真诚从此上升到一个新的高度。这是一次对他的人生和事业有重大意义的危机。这次危机克服后,他进入了一个心灵解放、灵感迸发的新阶段。他全力以赴,与假丑恶英勇搏斗。他成功了,他用他艺术的创造点缀了这个世界,他用真诚的生命点燃了追求真善美永恒的火炬。

当我们说到英雄主义以及强者意识的重要,说到生命应独立自由,发挥个性的时候,一定也要注意到生命并不是一种孤立的现象。个人绝不是一个自给自足的个体,生命之间总是相互依存、息息相关的。生命的价值,既要在与他人的关系中形成,又要在与他人的关系中实现。任何生命的意义,都必须最后复旧到人与人的关系之上。脱离了人与人关系的生命的意义是不存在的。从克利斯朵夫的生命发展史我们可以看出,他的生命,是所有其他和他发生关系的生命表现其存在的总和;而其他所有和他发生过关系的生命,也带着克利斯朵夫所表现的生命力的痕迹。对于生命的这种相互依存关系的表达,也是贯穿这部长篇巨著的。这是一种深厚的人道主义观念以及行为理想。这种精神,在小说中,有好几处显得特别感人。

一处是小说对克利斯朵夫与安多纳德那种偶然相遇,而又永远分离的描写。克利斯朵夫与安多纳德在一种极为凑巧的机会下萍水相逢,但根本没有机会再接触,安多纳德就在流言蜚语的压力下被迫离开德国,第二次见面是在一个中间站。他们各坐在一列火车上:

"……正当他要招呼她的时候,忽然听到开车的讯号,就放弃了说话的念头。列车在开动之前又过了几秒钟。他们俩面对面望着。彼此的车厢里都没有别人,他们把脸贴在车窗上:透过周围沉沉的黑夜,四只眼睛碰在一起。双重的车窗隔着他们。……咫尺,天涯。车子开动了。她始终望着他,在这分离的一刹那,她不觉得胆小了。两人望得出了神,连最后一次点点头都没想到。她慢慢地远去了,不见了;他眼看她的列车在黑夜里消灭。像两个流浪的星球似的,他们俩走近了一下,又在无垠的太空中分开了……等到看不见她了,他方感到自己心里给挖了个窟窿。"

这段话,使人悲叹惋惜不已。这段话,使人体会到:人必须通过他人表现自身的生命,理想伴侣的错过,意味着自我价值难以完整地、不打折扣地实现。小说的第三册,用了整整一卷的篇幅来集中描写安多纳德,使安多纳德成为《约翰•克利斯朵夫》中最动人的女性形象。她的性格温厚、委婉、虔诚、贞洁,具有忘我的牺牲精神。从她那里,我们可以听到女性灵魂最美丽的音乐。

这一段音乐,就像是我们常能在著名音乐家的交响音乐中听到的优美但又昙花一现的主题一样。我在贝多芬的《D大调小提琴协奏曲》第三乐章中就听到了类似的深情的旋律。

这种精神,又通过对仁慈宽厚的苏兹老人以及他与克利斯朵夫的友情的描写,使读者感到慰藉,对人增添了信心。

"他好比一个古老的森林,在心中千啼百啭的全是禽鸟的歌声。"这句话,用一个生动的比喻,把老人那种与万物不同、出神入化的心境贴切地表现出来了。在苏兹老人身上,集中地体现了一种单纯的"善",以及博大的胸怀。"他也许对庸俗的东西过于宽容,但他的本能决不能错过最优秀的作品;要是他没有勇气指斥舆论所捧的虚伪的艺术家,可永远有勇气替那些公众不了解的杰出而强毅的人辩护。"正是由于如此,他发现了克利斯朵夫,他们一见如故,对苏兹老人来说,"他觉得自己在一个陌生朋友的年轻的心中再生了。"而对于克利斯朵夫,在他刚刚经历了对幼年所崇拜的音乐家哈斯莱的失望之后,"老人的温情使他恢复了自信。"老人的"善",对他真挚的灵魂起了一种印证和肯定的作用,给他追求真善美增添了动力。从这里我们也可以看到,对于生命意义的价值判断,他人生命的表现,会直接影响着我们对这样判断的实施并加强或减弱我们对这一判断的信念。我们的生命需要印证,我们的生命需要肯定。--从苏兹老人身上,我们还可以看到一种圣洁的理想主义,这种理想主义内在地包含着乐观主义。正唯如此,老人的生命虽然已到黄昏,但仍然保持着一颗纯洁的童心。

那种深厚的人道主义行为理想,也在克利斯朵天和奥里维以及葛拉齐亚的交往中,得到了集中的体现。

人类的精神共鸣、心灵的融合以及灵魂的渗透,是《约翰•克利斯朵夫》中最令人神往的描写之一,书中处处可以寻觅到这类熨贴的、像诗一般的句子:

"谁要在世界上遇到过一次友爱的心,体会过肝胆相照的境界,就是尝到了天上人间的欢乐。"

"你能够在你朋友身上再生,恢复你的青春与朝气,用他的眼睛去抓住万象更新的世界,用他的感官去抓住瞬息即逝的美景,用他的心灵去领略人生的壮美,……啊!只要能生死相共,便是痛苦也成为欢乐了!"

生命之间的这些奇妙相互作用,真是莫测高深,天意使然!天性不是一律的,感情没有绝对规律可言,价值观念也因人们的内在素质和生活经历而转移,人们常常根据自己的经验对感情问题做出不同评价。但是,我以为,要是我们在经验中不曾体会过或见到过那种境界,我们也应相信世界是那样宽广,我们没有亲身体验或耳闻目睹的,他人却有可能成为现实。再退后一步,即使现在没有,将来也还有可能出现。--这也是一种理想主义精神。没有理想,就没有进化。

在小说的最后一卷,在克利斯朵夫与葛拉齐亚的关系中,这种描写进入了高潮:

"两颗相爱的心自有一种神秘的交流,彼此都吸收了对方最优秀的部分,为的是要用自己的爱把这个部分加以培养,再把得之对方的还给对方。"

"从葛拉齐亚的心中再去领会自己的音乐,等于和这颗心结合了,把它占有了。这种神秘的交流又产生新的音乐,有如他们交融之后的果实。"

所谓心心相印,就是这种状态了。这也是一种人类精神交往的理想境界,是一种理智和感情的和谐和统一。在一定意义上,还是事业和感情的统一。是一种生命的高协同作用。

在真善美的价值体系中,"善",使我们格调高尚,"美",使我们心灵愉悦,"真",使我们头脑明豁。然而,"爱的心灵"却能够融真善美三者为一体,它加强我们感受已知的一切生命,激发我们追求未知的一切热情。它本身就是真善美的象征,是我们追求的对象。

人类对"善"的追求,通过人性的不断发展,在"生产性的爱"这种感情及需求上表现出趋向越来越稳定的具体价值。人类的其他需求,需要者两者相遇,在一定条件下,总会发生利益的冲突。然而,生产性的爱这种需求,和它满足的对象却不会有根本上的抵触。它的实施,本身就是需求的满足。如果需求的对象也是怀有同样需求的人(就像克利斯朵夫和葛拉齐亚一样),则会相互激发,产生新的果实。它消除了目的和手段的对抗,而使它们的同一性占主要的地位。需求就是给予,给予又因给予的回报而加倍满足。从而给予的主体更加充实,也就能给予得更多。这种生命现象,用控制论语言来表达就是"正反馈"。

人性从需求这个本源,即"自身的自然"这个角度来看,无所谓先天的善恶,但由于人的需求的满足是取决于社会条件的,在现实社会中由于客观条件的差异,人就表现得像"一半是天使,一半是野兽。"在现实社会中,欲望有好有坏,人性有高有低,用理性的眼光加以审视,在一定意义上,生产性的爱是最具有前途的人性的发展方向。作为普遍的人性的表现,要在社会条件具备之后才能消除异化,但作为个体,却能超越这些条件而表现出先进的行为理想,在人性的发展上跨上新的高度。

"善"作为人类对人与人之间美好关系的追求,具体化出人道主义精神的道德原则,这个原则,要求我们把人本身就当作目的。这个原则的生命哲学基础就在于:生命的息息相关。不仅生命力的表达本身就需要其他生命来承受、容纳,而且生命的价值的形成首先必须与其他生命交流、合作。即使是表面上看起来是孤独而没有交流的"天才",他的成功也必然与其他生命密不可分。

从绵延不断、漫长的人类进化来看,他也必然汲取了历史上先贤哲人们的精神养料。当然,这个原则也并不是天上掉下来的,而是由人们的自身自然和他们所处的自然以及社会的发展所决定的。

在一定意义上,生命的意义以及幸福本身,正在于尽多地融汇他人的生命。真正而完美地做到了这一点,也就是使生命得到了最大限度的实现,进入了相对的自由境界,也就是使个性得到了最完整的发展,同时也就"竭尽所能"地为社会作了自己的一份贡献。

一个人应努力达到这样的境界:他了解各种各样的人,他能从和交往的每一个人的角度出发,在对方能接受或乐意接受的基础上,对其发挥自己积极性的影响,这种影响是有利于对方向更好的方向发展的,是有利于社会的。同时,也向对方吸取优点,这样,由于对方和自己更接近,自己也更自由,也就更能给予他人。

人生之路黑漆漆,四野茫茫,没有星星,也不见月亮,每一颗美好的灵魂都像是一只熠熠发光的萤火虫,它们先是分散的,尔后逐渐聚集在一起,许多颗美丽的灵魂集合为一体,便自成一盏明亮的小灯了……

1975年初稿

1980年修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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