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诚,以及对真善美的追求

(前言:追溯研究心理学、修炼自己的过程,思考为什么会提出通心的理论、方法和技术?感觉下面这篇文章具有重要意义。我从小爱看小说,与小说中的人物通心,这对于发现、了解自己,锻炼自己的觉察力,体验人类的情绪,理解人类的心理具有相当的帮助。这篇文章的初稿写于1975年,1980年读大学时修改并且打印。以前对这篇文章很满意,现在感觉不是很满意了。这篇文章所表达的一些观点,现在已经有变化或者升华,但它们真实地体现了我成长的过程。当然,与过去的连接也是容易发现的。例如,在全人心理学工作坊上,首先的一步就是让大家尽量变得更加真实起来。这一特点,能够说与这篇文章没有联系吗?——许金声)


真诚,以及对真善美的追求(1)

与世界文学名著中的人物通心


一、真诚的魅力

在那些曾经激动过我心灵的文学作品中,有几部难以忘怀的世界名著,它们是:《约翰•克利斯朵夫》、《牛虻》、《马丁•伊登》……

这些小说,由几位生长在不同的时代、国家以及环境的作家写成。作家们的气质以及作品的风格都具有迥然不同的差异,作家们塑造的主人公各有独树一帜的鲜明性格,各有一番曲折离奇、不平凡的经历。但尽管如此,一个醒目的共同点却使我将这些主人公们自然地联想和并列在一起。这些作品,之所以能在我心灵的圣殿中,占据一席地位的重要原因,首先就在于它们突出地具有一个共同点:"真诚"。

这里所说的"真诚",至少包含有三层含义:

1、作家对创作的真诚;

2、作品所塑造的典型的真实性;

3、主人公的真诚(作为最主要的品质)。

什么是主人公的真诚?这些小说虽然对此并未作专门的论述,但却通过鬼斧神工一般的具体形象,使人心领神会。"真诚"这个东西,不是通过抽象的议论,而主要是在一种"只可意会,不可言传"的微妙中表现出来的。正是由于这种内在的、深沉的微妙,使那些"心有灵犀一点通"的读者对主人公感到有种促膝谈心、触手可及一般的亲切。

那么,在理智上是否可以使"真诚"这个东西明确化、具体化呢?是否能够进一步从"真诚"这个角度来观察、了解人呢?

在我的思想中,"真诚"上升为人生哲学的一个重要范畴。在生活实践中,真诚主要表现为对真善美的追求。--我用"崇高的善"、"永恒的美"、"绝对的真"来抽象地概括和表达自己心灵的向往、终生的探求。

真诚,就是一个人内在的道德感与他的外在行为的一种统一性。

真诚,作为道德自我评价的标准,它是衡量一个人内在素质中道德力量的尺度;反之,也可以说虚伪则是一种道德力量薄弱的表现。

从"坚守"方面来看,真诚就是不做那些事先认为是不好的事情(或者自己不能否认是不好的事情),保持自己良心的纯洁。从"进取"方面来看,真诚就是敢于正视现实,正视自己的灵魂,强迫自己去做应当做的事情。

真诚是人生的命脉,是一个人价值的根基。严格说来,实际上也没有毫无真诚的人,但是虚伪的人必然会做出他自己不能不承认是丑恶的事。当然一般虚伪的人也不会作这种反省,因为他本来无所谓良心。但我们是否可以这样来想:假设(这种假设就像是自然科学中的"理想实验"一样)有一个无形的公正的法庭存在,不可抗拒地抓住一切虚伪及丑恶的人进行铁面无私的审判,他们一定只能软弱无力地低头站在被告席上,哑口无言,无力申辩。

对于那些具有一定道德力量的人来说,当他们有时为了某种暂时利益而要违背自己信奉的道德规范之时,他们往往也会制造一些自我欺骗的理由。真诚,此时则往往表现为良心,对他们发出警告,产生一种制约。

我以为,真诚之所以是一个人价值的根基还在于:一个人不能仅限于不做丑恶的事,洁身自好,保持现状,还应当去做那些更好的事情。从严格的意义上讲,因循守旧、得过且过的人都有一定程度的虚伪。人生其实如"逆水行舟,不进则退"。

在这里,我想到俄罗斯著名作家艾特玛托夫《白轮船》中的"始终是一个不可救药的老好人"的莫蒙老头,他心地纯善,为人厚道,安分守己,勤勤恳恳,他向往着人世间美好的东西,他信奉着幸福和善良的象征长角鹿母,他常给他外孙讲起长角鹿母的故事,而且,常常"自己也被自己的故事吸引住了"。但是,由于软弱,最后在恶势力的淫威下,他终于违心地做出了丑恶的事,开枪打死了长角鹿母。

在这里,真诚的含义除了道德力量以外,已经渗入了意志力量。真诚,成了两种力量的汇合点,它不仅是衡量道德力量,而且也是衡量意志力量的尺度了。人的各种内在素质以及力量本来就没有一个严格死板的界限,它们是互相混杂、渗透、影响、制约、转化的。在这里,我们可以看到意志力量的重要性,失去了意志力量,道德力量也将削弱,正所谓"不进则退"。尽管如此,我认为仍然可以从这个角度去为道德力和意志力厘定一个分野:道德力主要表现为防止堕落、倒退;意志力主要表现为自强不息、进取。

推广来说,真诚这个东西,是否可以作为一种衡量人的精神状态的特定准绳呢?深度不同的真诚,是否标志着人们内在的各种力量相互揉合后而达到的高低不同的境界呢?这些力量,可以简单地概括为三种:智慧力量,道德力量,意志力量。当我们只是从人的内心或动机的角度去考察真诚时,真诚主要与道德力量和意志力量有关,而当我们把真诚进一步推广到人与人的关系,推广到效果时,则需要加进智慧力的因素了。在加进智慧力的条件下,真诚就不仅与道德问题有关,而且也涉及到生命以及人性的进化问题了。只有这三种人格力量均衡而且强大的人,才能从较高的层次上表现出真诚,在精神上进入一种相对自由的境界,在人性的发展上达到较高的阶梯。

真诚,当然也并是通常意义的"不撒谎"。通常意义的"不撒谎",往往只表现了一种低层次的道德力上的真诚,一种单纯的动机。较高层次的真诚,当然也可以外在地表现为不撒谎,但由于环境条件的限制,也时常会发生一种目的和手段的分裂。

医生在一定情况下对病人隐瞒病情,以控制病人情绪的波动,这无疑是必要的。在类似情况下撒谎,是出于一种更高的责任和动机。在雨果的《悲惨世界》中,当沙威追捕冉阿让,以诚实著称的散普丽斯姆姆为了掩护冉阿让,"一连两次,一句接着一句,毫不踌躇,直截了当地说着假话,把她自己忘了似的。"读到这里,读者们只会赞叹她的泰然自若,谁会对她的"说谎"有半点谴责呢?

在《德伯家的苔丝》中,作家哈代为我们塑造了一个动人的女性形象,也同时提出了一个深刻的伦理学问题。纯洁的农村姑娘苔丝,曾遭受欺侮而失去贞操,后来又遇见了克莱,并对他产生了真挚的爱情。但是由于怕失去克莱对他的爱,几次要对他谈出这段悲惨而又不易被谅解的经历,话到嘴边,又嘎然中止。如何来评价这种情况呢?能指责她不真诚吗?如果孤立地看这种情况,完全可以说她具有欺骗行为,但是,如果我们读完整部小说,就会产生另外一种感觉。

在苔丝终于向克莱吐露自己的隐痛之后,苔丝担心的事情果然发生了,克莱离弃了她。这时候,苔丝表现出了怎样虔诚而又深挚的追悔啊!从她那想以女性的委婉,日久天长地去转变和软化克莱的"冷酷的理性"的柔情,我们体会到一种温馨的女性自我感;而她后来以出乎意料的行动,杀死那个曾侮辱她的恶少的勇敢,又使人震惊于她的爱情的强度和力度。正如小说中所形容,苔丝所表现的爱情是一种"浓厚而又奇特的爱情"。这种爱情,与克莱那种"真火少,虚光多"的爱情,形成了鲜明对照。直到苔丝被捕前,克莱才开始真正体会到苔丝深层的内在美。

他对苔丝说:"你困啦,亲爱的?我觉得你正躺在祭坛上面。"

但也许到了这个时候,他还没有深刻认识到,这个祭坛,其实就是纯洁的祭坛。表面上不纯洁,实际上却具有难得的纯洁和真诚,这就是苔丝的魅力和特点。我们说,苔丝在婚前没有向克莱吐露隐痛,仍然是真诚的,这不光是她对克莱怀有真挚的爱情,更重要的是她后来的行为证实了这种爱情。

由此,我们可以进一步分析"撒谎"与真诚的关系。如果一个人自称是出自善良动机而撒谎,我们只能判断他可能具有,但并不肯定具有一定道德力量。只有当他把这种动机付诸实践,并取得成功时,我们才可能确定他具有一定道德力量,并且具有完成某一件事的一定的智慧力量和意志力量。生活中也有着许多"好心做坏事"的情况,这种情况一般意味着这些"好人"的智慧力量的不足。但严格说来,并非一切"好心做坏事"的人在道德力量和意志力量上就无可挑剔。而正是由于"好心做坏事"的情况普遍存在,真诚的好心人才应事先更苛求自己。遗憾的是,这些情况也掩护了那些虚伪的人或为了某种私利以及暂时利益的人,使他们玷污了真诚而不易被觉察,从而逃避舆论的谴责。他们也常因此而心安理得。

若请每个人深夜扪心自问,相信绝大多数的人都是不愿意对人撒谎,欺骗别人和被别人欺骗的。但是,为什么现实生活中却常常事与愿违:谁又不曾被人欺骗过?谁又不曾对人撒过谎(至少是有好动机的撒谎)?为什么几乎所有的人都罩着一层面纱?

这种情况,严格说来,应当归入人与人的异化现象。 我们提倡真诚,从社会意义来看,就是要实现"人性复归",就是要消除人与人之间的重重屏障,就是要直接表现和完全发挥人的价值。当然,这些目的的实现,首先取决于社会条件的成熟,但社会是由个人构成,真诚本身就意味着每个人都不能把责任推向他人,而应以自己的奋斗来推进社会条件的成熟。

真诚,作为美好人性最基本的内涵,作为人的多种内在素质的汇合处,是否可以看成是改造我们的民族精神,提高我们人口质量的一个突破点呢?我们提倡真诚,也就是要每个人发挥自己的道德力量、意志力量、智慧力量。最通俗的说就是一不做坏事,二要做好事,三要讲效果。

真诚,作为一种个人的道德力量和道德情感,它是具有那种品质的人对自己内心状态的一种体验和反省。真诚,它好比是人内心深处潜藏的火种,在平时,它只是静悄悄地蕴含着,然而,在黑暗、空虚、彷徨的时刻,在遭受巨大打击痛苦的时刻,它却会情不自禁地猛烈燃烧起来,给人以勇气、力量和光明,使人不畏逆境,勇往直前。

虽然,它有时也会偶然在无意中焚毁了他(她)的生命。正如我们后面所提到的马丁一样。

赫尔岑说:"生命的每一瞬间都是美好的,只要它忠诚于自己的良心。"

也许,并不能肯定每一个真诚的人都能在最后找到归宿,死而瞑目,但他至少却是问心无愧的,并且或多或少地对他的时代和环境有所贡献和益处。用《约翰•克利斯朵夫》中的话来说,这就是:"只为信仰,不为成功。"(指追求真善美不是为了虚荣,而是为了内心真挚的向往)并不是说就不需要成功,相反,真诚的人应该力求成功。


二、马丁•伊登之死


《马丁•伊登》是一部自传体小说,在一定意义和一定程度上,是作者自己命运的预言。几年之后,杰克•伦敦也走到了马丁•伊登的结局。也许这正是这部小说具有感人至深的真实性的原因之一。                 

很少有其他小说,能以那样气势磅礴的话势,色调浓烈的词汇,栩栩如生地活画出一个人的生命过程,以及他的全面的给人以"立体感"的精神活动。这正是《马丁•伊登》的特色,正是小说艺术上值得赞赏的地方。(这一特色,主要表现在小说的前半部分。)

小说一开始,就揭示了马丁•伊登出类拔萃的地方,这就是他那强烈敏锐的感受力(敏感度)。正是由于这个主要的特点,使他的生命具有暴风骤雨的规模和大江奔腾的气魄。

感受力,这是主观世界通向外界的第一道关口,外界的一切刺激都要通过它达到我们的心灵。它是生命素质中最原始的东西。人们的千差万别,首先在感受力的指向性、强度、深度、广度上表现出来。感受力,在一定意义上,甚至可以作为衡量一个人生命力强弱的重要标志。

小说的开头有这样一段话:

"他这个肌肉发达的身子里,遍布着直打哆嗦、感觉敏锐的神经。哪怕外界对他知觉轻微的一碰,他的思想、感觉和感情就会像明火不定的火焰似的飞舞、摇曳起来。"

这段话,简直使人活生生地感觉到马丁旺盛的生命力。随着小说的进展,我们的注意力也必须高度集中和紧张,才能如临其境,跟随马丁浮想联翩。

有句话说:"每个人都是一个小世界。"--这句话说得很巧妙,很富有哲理。但是,这个"小",却只能是大家都相对宇宙而言。实际上,人们的内心世界具有各式各样的差别。只有像马丁这样的精神巨灵,他的内心才是一块可以产生累累果实的园地。但是,在马丁未遇到罗丝之前,他的生命却仅是一片未开垦的、广阔的处女地。或者说,在未遇到罗丝之前,他的生命只是表现为一种潜在的可塑性。正是由于这种可塑性,使马丁的名字和罗丝的名字不可分割地联系在一起。正是由于对这种可塑性的思索。我们又可以进一步探究爱情的真谛,体会人生的意义。

看这段话:

"他整个童年时期和青年时期都给一种暧昧、不安的情绪所困扰着;他从来不知道自己要的是什么,可是他一直在梦想追求着什么,直到他碰到罗丝才有了着落。如今他的不安情绪变得又剧烈又痛苦,他终于明白,清楚而又肯定地明白,他必须获得的正是美、智慧跟爱情。"

马丁那种"暧昧不安的情绪",正是生命力旺盛者所特有的东西。这种在内心蓄之既久的对于爱的渴求,当他遇到具有"超凡脱俗"的美的罗丝的时候,就正好以火山爆发般的力量表现出来。

他对罗丝一见钟情。那时在他的眼中,罗丝成了"天仙"、"女神",成了"美、智慧跟爱情"的化身。这固然是由于他将罗丝理想化、偶像化了,但在罗丝身上,毕竟也体现了一种人类精神文明的美,这是他以前在下层生活中所缺少和陌生的东西。

好比一股清新的春风,刮进了他粗犷的生之荒原,驱散了骚乱和动荡的乌云,带来了温暖、灿烂的阳光,罗丝启发了他,激发了他对精神生活的追求,使他充满了焕然一新的人生的希望与光明。

于是,一方面为了配得上罗丝,更重要的是出于被罗丝所唤醒了的热爱美好、高尚的东西的天性,他开始了艰苦卓越的奋斗,开始了史诗般的生活历程。

"最狂热的恋人愿为一吻而死。"诗人的精神的名句在马丁的心中油然而生地重现着,如醉如痴地憧憬着,如火如荼地燃烧着,俨然变成了他自己的血肉。这种情绪的高扬,正是上帝对那些痴男怨女们特异的恩赐。只有真正地体验到这种境界的人,才会领悟到这个道理:"爱情是生命的升华,人生的绝顶。"

从马丁身上,不是正可以看到这种最强烈、最浓厚的爱情,以及这种爱情对于人的理想的激发吗?

由于对罗丝的爱情,他发生了一场惊心动魄的自我变革,他探索着外部世界,他发掘着内心世界,他"在精神生活中一级级地向上爬",实现了不可思议的飞跃。同时,在地位与事业上,他也从一个普通水手变成了一个出色的艺术家。

所谓生命的可塑性的主要含义就在这里:人的生命是多方面的、未定的、有选择余地的。各种遭遇对人生都有影响,而对人生影响最大的,则是爱情的遭遇。

不难想像,假如他没有遇到罗丝或像罗丝那样的女性,而一直蒙昧地在他旧有的圈子里东碰西撞,会是怎样?

"他一辈子老是渴求着爱。他的本性渴望着爱。这是他生来具有的欲望。然而他始终得到爱,只落得把自己弄得冷酷无情。"

这是他未遇到罗丝前的情况。毫无疑问,如果没有遇到罗丝,他只会继续过他那种混混沌沌,把人类最美好的感情压抑着,以至最后死灭,把它带进坟墓里去的冷酷无情的生活。只是当他遇到罗丝之后,他才解放和发挥了他的真实的自我,表现了他的全部的生命力。

一个完整的人,只有当他心灵中最神奇奥妙的爱的心弦被拨动,发出共鸣和音响的时候,我们才可以看到他真正的、整合的、雄厚的力量以及丰满的、全部的人性。

正是由于这根爱的主弦的带动,马丁身上其他所有的弦索才都因受到影响而活跃起来,使他的生命奏出了音响丰富、色彩绚丽的和声。

在知识的天地间,他纵横驰骋,达到了那些客厅中的教授们所未及的高度和广度;在艺术大海里,他扬帆远航,探取了光彩夺目的文学珍宝。由于对罗丝的发现,由于对罗丝的爱,他发现了自己,发现了自己与众不同的资质,得天独厚的"不平凡的脑力",他"不禁心醉神迷,觉得自己什么都干得成。"……但是,也正是由于如此,他走上了由罗丝所促成的,但越来越离罗丝远去的道路。他越来越清楚地感到:罗丝并不爱他,而他也并不爱罗丝。--他以前爱的只是用自己的理想美化了的罗丝的形象,而罗丝,爱的则主要是他的名声,而非他自己!当他真正地认识了自己的时候,他同时也认识了罗丝,看清了他与罗丝之间的无情的鸿沟。--他的作品是早就写出来了,为什么那时罗丝却不答应他呢?"早就完工的作品"这铁一般的事实使他迷惑,使他的精神失去了平衡。

好像是一个在高山上攀登得太快太猛的人,当他充满了信心一下子冲到山顶上,却出乎意料地发现那里原来是寸草不生的,于是在精疲力尽之下还来不及刹足、喘息,就从那希望的峰顶,跌入了失望的深渊。 正当他名声赫赫,哄动整个文学界,黄金万两,滚滚而来之时,他竟然抛弃了一切,身不由主地投海自杀了。

"一刹那,他还知道,下一刹那,就什么也不知道了。"

他死了!大海茫茫,黑夜沉沉……在这庄严肃穆的悲剧气氛中,使读者的心随着一种深沉的节奏搏动着。他的死具有那样一种回转九肠的魅力,使人久久不能忘怀,情不自禁地思索那古老的宇宙人生之谜。

他死了,他是那么匆匆忙忙地就和这个世界告辞了。他的生命是那样短暂,但是,一万个苟活者的生命也不能与之相比。

他的死,是对那个金钱万能、虚伪丑恶的社会的蔑视和抗议,是对自己真挚的灵魂不能与之和解的一切的否定。在那种绝非"合乎人的本性的关系"的社会里,一个人越是有精神力量,才越能在爱情上表现出"人类纯粹的感情"。

他的死,正是由于他的真诚,是他生命的自然演进。他不可能欺骗自己,苟且偷生。他的不可逃遁的悲剧,暗含在他的天性中,发自于他对生命的理解。

生命最大的意义之一就在于爱(具有极深刻含义的爱)。完整的生命必须包括得到完美的爱;趋向完美的爱必然能促使实现完整的生命。在严格的意义上,脱离了爱情的一切活动、一切奋斗和事业,都是没有意义的。我们对真善美的追求需要有爱的心灵来体会、共享。用《约翰•克利斯朵夫》中安多纳德的话来说就是:

"倘使一个人不能用所爱者的眼睛去看,美丽的东西有什么意思?美,甚至于欢乐,有什么意思,倘使不能在别的一颗心中去体味它们的话?"

真正有爱的心灵就像镜子,反映着人们心灵的爱,使人们感到自己的价值,并激发人们去创造。我相信,那种在精神上渴求彻底了解,在心灵上需要最深处共鸣的人,并不只是一种特殊的典型,而是表现了一种人性发展的共同方向。从这个角度来看,马丁爱的悲剧,是深值得同情的。

小说从罗丝口中介绍的那位靠勤俭起家的苦行僧勃特勒先生,正是作者用来与马丁作对照的。勃特勒的奋斗,正如马丁所批评:"……似乎有点什么东西跟他自己对美和生活的看法格格不入。他在勃特勒先生的节俭而刻苦的生活里找不到恰当的动机。要是他为了爱一个女人,或者为了追求美才这么做,他就不会弄不明白了。一个最狂热的恋人会为了一吻什么都肯干,可是就不会为了三万金元干一年。"

在现实生活中,勃特勒先生正是那种人性有缺陷的人(或者说被异化了的人)的典型。

而对于马丁来说,"他发现自己爱美胜过爱名,还发现自己所以希望成名,主要还是为了罗丝。"

"爱情是人类所能达到的最高目的,爱情是不可置疑的,必须看作人生的最高奖赏。"

这是他的爱情观,也是他的人生观。

真正而彻底的爱必须摒弃一切外在的东西,而纯粹地建立在对象自身的基础上。而这需要生命的高度共鸣与理解。马丁的死,正是由于他得不到这样的爱。无论是罗丝还是丽茜,都不能理解他。而能够理解他的勃力森登又和他永别了,使他连暂时可以聊以自慰的友谊也得不到。

可怜的马丁,他有太多太多的爱情不知向谁倾注!他有太丰富太美好的思想找不到人分享!在这样的境遇之中,他似乎只有死才是自然的出路了。

然而,只有死才是唯一的出路吗?在这里可以明显地看到马丁的局限,首先是智慧力量上的局限。

马丁的死,无可非议是勇敢而美丽的。但是,他的死是否说明他的生命力还没有达到理想的强大?或者说,他没有以强大的理智进行反思自省,从失望中超脱出来,因而,他也没有能够以更旺盛的热情与精力重新寻找一位理想的她。如果说马丁的死是由于他爱得太深沉了,他把整个身心的爱都灌注到了罗丝身上,这不过是说,他把自己身上的美好的东西,全都异化到了罗丝身上了而已。也就是说,他对自己还是不应有失望的。

还应当看到,完美无缺的人是不存在的,如我们抱着希求完美的先入之见来追求具体的爱,就必然彻底失望。我感到,作者为了完成马丁的结局,在小说的后半部对罗丝有所丑化,应当说,照小说的前半部看来,罗丝已算一位相当难得的女性了,在逻辑上不会引起马丁那样巨大的失望。

正因为人都是有缺点的,唯一的解脱在于寻求能够不断进步,永远向真善美接近的人。--这样的人是肯定存在的。

假如由于命运乖戾,将人们分布得可恶的不均匀不合理,使求爱者连这样的人也得不到,也没有什么理由去死。马丁的死,主要也并不是他在理智上认识到活着没有意义,而是他在特定条件下,感情自然演进的结果。换句话说,死与生不只是纯理智和逻辑的问题,而且还是生命力本身的问题。生命力的存在是先于和高于一切认识的。

另外,还可不可以这样去想呢?爱的意义重点是它的主动方面,在于生命力的向外辐射,在爱的被动方面,在爱的回报上,并不强求同样的质量。也就是说,应该让生命更多地表现在"事业"上,即升华了的、对人类的爱上,而不是苛求具体的爱。从这个角度还可以更深刻地分析马丁•伊登的局限性,他对爱的理解是有"深度"的,但似乎还缺乏"高度"或者说"广度"。这种缺乏又影响了他的道德力量,使他难以达到更高的真诚的层次。在一定意义上,他走进了"超人"哲学的死胡同。当他走到极端之时,他也就陷入了绝望。此时他原有的人道主义精神也向悲观主义的方面转化。人性的各部分应平衡发展,个体发展的意义也不在于远离人类的平均水平。人当然应力求进化,但进化到一定程度,就应当把自己的生命力的重点集中在"类"的提高之上了。理想再崇高,也不应脱离自己的基础。生命力再强大,也不能站到人类的对立面来表达。也许有"天才"、"超人"或"贵族"类型的人,认他自己为道德价值以及一切价值的仲裁者。他们有一种精神力量向整个人类的文明挑战,独自默然地与宇宙历史直接对话,他们可以是"真诚"的。然而,至诚的人是不会脱离人道主义的行为理想的,他们最多只是在偶然的遐想中偏离人道主义。

我想,爱的问题,也许是人类精神现象中最复杂、最深奥、最不可穷尽的。"爱"这种情感的越来越丰富和复杂,充分地体现了人类精神进化的无限性。

在20世纪的今天,爱情早已进化为人类最重要的生活内容之一,爱情在人性的实现和发展中占有极为重要的地位,她越来越多地贯穿在人类的各个需求层次中。对相当部分人而言,精神生活上爱情留出了多少地盘,其余的人生问题才能插进去多少。如果说某人比一般人需要更多地在事业上寻求慰藉,这往往表明他的爱情不够圆满。成功的爱情应做到:既满足人们较低层次的需求,又能满足(或有助于实现)较高层次的需求。最成功的爱情应该是人的多层次需要满足的整合。

由于各种原因,能够获得成功爱情的人毕竟是少数,但不管怎样,一个超越了马丁悲剧的人,是能够达到一种置生死于度外的自由的境界的。他们能在某种程度上对生活的内容进行自我调节,而避免生命成为一个局限的封闭体系,使自我不断发展,使生命力连续发挥。这样的人能经受住任何人生的遭遇和不幸,不会被任何外来的打击所击败。

好比是一团熊熊的火焰,狂风吹不熄,暴雨扑不灭,而注定燃烧到最后一刻。真正地能做到这一点,就不仅要在人生观上有一种献身精神,而需要在世界观上达到一种洞察秋毫的高度,和对事业认识的透彻的深度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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